魔都的冬天从不下雪,但冷得刺骨。李娟站在董事长家那栋三层小楼的后门,缩着肩膀,手里攥着刚换下来的床单,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白。她盯着门廊外那盏常年不灭的感应灯,心想,这灯比人还懂规矩——踩对了地方才亮,踩错了,黑到底。
她刚来这家做住家保姆三个月,从前在店里卖化妆品时,以为自己最懂女人的脸色。可在这栋房子里,她才真正学会看脸色:董事长夫人从不直视她,眼神像扫灰尘;少爷从不说话,眼神像在看外星生物;只有那个总在书房抽烟的老头,偶尔多看她两眼,目光沉得让她后背发紧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超市十块钱买的棉拖,大脚趾那儿已经破了个洞。她记得第一天来时,穿的是高跟鞋,裙摆压着大腿根,妆是特意去美宝莲专柜请人化的。可现在,她穿着灰不溜秋的制服,头发扎得一丝不苟,连香水都不敢喷——夫人说,‘我们家不喜欢味道太重的人’。
‘味道太重的人’,李娟在心里冷笑。她闻得出夫人身上的香奈儿五号,闻得出少爷房间飘出来的烟味,也闻得出老头书房里那股陈年雪茄混合着药味的气息。可她不敢说。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——是个会走路的抹布,是个能闭嘴的影子,是个被允许住在豪宅里的外人。
但她不甘心。
回到保姆间,她拧开手机前置摄像头,借着屏幕微光补粉。粉底液是她偷偷从夫人梳妆台边角蹭的,不多,但够用。她拍了张脸,没发朋友圈,只存进加密相册。相册名叫‘将来’。她想起临走那晚,妈坐在灶台边啃冷红薯,说:‘娟啊,别回来。’她没回头,火车开动时也没看窗外。她知道,回了头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可她还是会梦到那列绿皮车,梦到自己挤在硬座车厢,旁边是个卖假表的男人,一直摸她大腿。她咬他手腕,血溅到车票上。她醒来时,发现自己抓着被角,指甲断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照例六点起床,熬粥、烫奶、摆餐具。少爷七点准时下楼,穿黑大衣,戴耳机,从不看人。她低头给他盛粥,手腕一滑,热粥泼到他袖口。他猛地抬头,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——不是冷漠,是空的,像被挖走过什么。
‘对不起,少爷。’她急忙拿布擦,他却突然僵住。不是因为烫,是因为她袖口露出的一道疤。旧伤,蜿蜒从手腕爬到小臂,像条褪色的蚯蚓。他盯着那道疤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李娟愣住。她从不让人看见那道疤。那是十七岁那年,店长要她‘证明诚意’,她拿裁纸刀划的。‘你要我,就得给我点血。’她给了,然后他升了她做柜姐。她记得血滴在瓷砖上的声音,像雨。
可少爷为什么看那道疤看得发愣?
那天下午,夫人去打麻将,老头在书房会客。李娟在二楼收拾客房,推开少爷房门时,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。她愣住,手停在门把上。门没关严,她看见他跪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照片,肩膀一耸一耸。她没看清照片上是谁,但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这房子的每个人,都藏着点什么。
她轻轻带上门,心跳如鼓。不是因为偷窥,是因为共鸣。她知道眼泪的滋味,知道一个人在夜里哭,不是软弱,是终于没人看了,才敢放自己一马。
晚上,她照例端水果去书房。老头坐在太师椅上,眼皮半抬:‘听说你泼了我孙子粥?’
她低头:‘是,老爷,我手滑。’
‘手滑?’他冷笑,‘我看过你简历,高中没毕业,可字写得不错。’
她心头一紧。她简历是假的,高中文凭是买的。她没料到老头会查。
‘我……自学的。’她声音发虚。
老头没再追问,只淡淡道:‘下去吧。’
她转身要走,他又开口:‘我儿子十七岁那年,从楼上跳下去,没死,瘸了条腿。从那以后,他再没叫过我一声爸。’
她站住。
‘你知道为什么吗?’他盯着她,‘因为他看见我在书房……和他保姆。’
她呼吸一滞。
‘所以,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。’他声音低下去,‘但只要你安分,这房子能给你想要的。’
她没回头,点头退出。手心全是汗。她知道他在警告她,也在诱惑她。这房子的每一块砖都浸着秘密,而她,正站在裂缝边缘。
那天夜里,她梦见自己站在楼顶,风很大。底下有人喊她名字,但她听不清是谁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穿着婚纱,可脚上还是那双破棉拖。她想笑,却哭出声。
醒来时,天刚亮。她摸出手机,打开那个叫‘将来’的相册,翻到最后——一张偷拍的少爷侧脸,他在阳台抽烟,眉眼低垂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删了。
她不能动心。动心是穷人的致命伤。她见过太多姐妹,为了一句‘我爱你’押上青春,最后被甩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,抱着孩子哭。她不要那样。她要的是卡里的余额,是房产证上的名字,是将来能堂堂正正回村,让那些说她‘早晚烂在城里’的人闭嘴。
可她也清楚,这条路没有回头。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一块蛋糕流泪的李娟了。她学会在店长摸她屁股时笑,学会在区域经理老婆面前装乖,学会在董事长打量她时低头,却又让他看得见她的脖子有多细。
但她没学会怎么面对少爷那双眼睛。
第三天,少爷没去公司。他整天关在房间,谁敲门都不开。夫人打电话叫医生,医生说是‘情绪问题’,开了药就走了。李娟送饭到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。她没走,站在门外,轻声说:‘少爷,饭凉了,我给你换一碗。’
门开了条缝。他眼眶红肿,手里还攥着药瓶。他看她一眼,突然问:‘你……疼吗?’
她一愣:‘什么?’
‘那道疤。’他声音哑得不像话,‘疼吗?’
她下意识摸手腕:‘不疼了。早结痂了。’
他盯着她,忽然说:‘我恨他。’
‘谁?’
‘我爷爷。’他咬牙,‘我爸妈离婚,因为我妈发现他和保姆……我那时候十二岁,听见他们在书房吵架。我爸摔门走人,我妈抱着我哭。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’
她没说话。
‘那个保姆,是我亲姑姑。’他冷笑,‘我奶奶的亲女儿。她为了钱,什么都敢做。’
李娟心一沉。
‘所以你们都一样。’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‘你们进来,就是为了钱,对吧?’
她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她只是说:‘少爷,药凉了,我给你热一下。’
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:‘你真像她。’
‘像谁?’
‘我姑姑。’
她转身要走,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。她一震——不是因为他的触碰,是因为他掌心的温度,冷得像死人。
‘别走。’他声音轻得像梦呓,‘陪我说会儿话。’
她没挣开。她知道自己不该留,可那一刻,她看见的不是少爷,是一个和她一样被秘密压垮的人。
她留下,坐在床边,听他讲那些年的事——父母冷战、爷爷的掌控、家族的虚伪。她不插话,只是听着。直到他睡着,药瓶滚落在地。
她轻轻给他盖上毯子,关灯离开。路过主卧时,听见老头和夫人在吵架。‘你非要逼他?’夫人哭,‘他都这样了!’‘他必须接班!’老头吼,‘不然这摊子交给谁?’
她站在黑暗里,忽然明白:这房子的每个人都在演戏,演给活人看,也演给死人看。而她,不过是新一任的演员。
回到房间,她打开手机,翻出那张没删干净的残影——少爷抽烟的侧脸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输入一行字:‘有些人,生来就在坟墓里。’
她没发出去。她知道,这句话,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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