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娟从来不信什么温柔能救赎人。她见过太多温柔的人,最后都烂在了泥里。村东头的王婶,一辈子对谁都笑,连公鸡打鸣都要说‘辛苦了’,最后呢?儿子赌光家产,儿媳把她锁在柴房啃发霉的馒头。她不信温柔,但她开始怕陆沉的温柔。
陆沉不是软,是那种被碾碎过很多次、却还要把碎渣拼成花的人。李娟第一次看见他给流浪猫包扎伤口,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纱布,却还是轻声哄着:‘不疼了,很快就没事了。’那一刻她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刚晾干的抹布,忽然觉得胃里一紧——这人怎么还不疯?他爸把他关在地下室三天不给饭吃,只因为他穿了件红毛衣;他妈跳楼前给他留了封信,写的是‘对不起,妈妈没法陪你长大了’。他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
她本该趁机往上爬的。老董事长陆振山说过:‘只要你能让陆沉走出来,陆家有你一辈子的位置。’可这话听着像恩赐,实则是条狗链。她不是没想过利用他。她试过在他哭的时候靠过去,试过在他发呆时握住他的手,甚至试过穿着那条他送的、她根本配不上的香奈儿连衣裙,站在他房间门口,等着他抬头看她一眼。可每次,她都退了。
不是因为良心,是怕。
怕他看她的眼神太干净。怕他说‘谢谢你陪我’的时候,真的以为她是来救他的,而不是来爬他家楼梯的。她最受不了这个——他明明活得像具尸体,却总想给别人呼吸的机会。
那天夜里,暴雨砸在陆家别墅的玻璃顶上,像几千人同时在屋顶砸石头。李娟被雷声惊醒,下意识去检查窗户。她住的是东侧佣人房,位置偏,但窗台高,能斜斜望见陆沉的房间。灯还亮着。她眯起眼,看见他坐在书桌前,背影单薄得像张被水泡过的纸。
她没多想就披了件外套过去。敲门没人应,推门,虚掩。她探头进去,看见陆沉蜷在地毯上,手臂上有血,旁边散着药瓶和碎玻璃。
‘你疯了?’她冲进去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动楼下的管家。
他抬起头,眼睛是空的。‘没事,划了一下。’
‘划了一下?你他妈把整条胳膊都割开了!’她一把扯过他的手臂,血已经凝了,但伤口极深,边缘发白,明显不是第一次。她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她不是没见过血。她爸喝醉后拿菜刀剁自己手指,她妈哭着缝,她蹲在角落吐。可那是暴戾的、混乱的血,是人发疯的证明。而陆沉的血,静得吓人。他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‘你怕了?’
她咬牙:‘我怕你死在我眼前,我脱不了干系。’
他轻轻说:‘你真厉害,这时候还能撒谎。’
她愣住。
他闭上眼:‘你不是怕担责任。你是怕……我死了,你就再也找不到一个,像我这样,明知道你图什么,却还是想对你好一点的人。’
她站在原地,像被钉住。窗外雷光一闪,照亮他苍白的脸,也照亮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溃败。
她没再说话,蹲下身,用毛巾压住伤口,然后翻他抽屉找医药箱。动作利落,像处理一件不得不做的家务。可手在抖。她不敢看他,也不敢停下。包扎完,她拧干毛巾,擦掉地板上的血迹,再把碎玻璃扫进垃圾桶,动作机械,像在掩盖命案现场。
‘明天管家会问。’她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‘我会说摔的。’他轻声说,‘你不用管。’
她猛地抬头:‘我不是管你,我是管我自己!我在这儿是拿钱办事,不是来当你的……’她卡住,说不下去。
‘不是来当我的谁?’他看着她,眼神清醒得可怕。‘李娟,你每天算计我能给你什么,算计老董事长许诺的那点好处,算计怎么往上爬。你很厉害,我佩服你。可你有没有算过——如果有一天,你爬到顶了,却发现底下全是空的,怎么办?’
她冷笑:‘底下从来就没实过。我从农村出来那天就知道,这世界就是个坑,你不踩别人,别人就踩你。’
‘可你明明不想踩我。’
她猛地站起身:‘你他妈有完没完?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多恶心?全世界都欠你眼泪是吧?你有钱有势,有大房子有仆人,你还想要什么?’
他静静看着她,忽然说:‘我想要一个人,不是因为我是陆家少爷而靠近我。’
她僵住。
‘我知道你是来攀附的。可你来了之后,没再往前走。你明明可以睡我,可以怀孕,可以闹,可以逼婚——你什么都没做。为什么?’
她呼吸一滞。
‘因为你也在等,’他声音低下去,‘等我是不是真的,和别人不一样。’
她转身就走,手抓上门把时,听见他说:‘下个月,家族要开董事会。我爸想让我结婚,对象是陈家的女儿。政治联姻,我逃不掉。’
她停下,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
‘如果你那时候还想往上走,’他说,‘现在还有机会。’
她拉开门,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灯昏黄,她靠在墙上,手心全是汗。她知道自己该高兴——这是她等的机会,豪门联姻前夜,少爷却向她暴露软肋。她可以哭,可以闹,可以拍下录音,可以逼他带她走。她可以一步登天。
可她没有。
她回到房间,从床垫下摸出一张照片——她和母亲的合影,拍于她十六岁那年。照片上她笑得傻,母亲搂着她,眼里有光。她很久没看这张照片了。她怕看,怕想起自己也曾是个人,不是个猎手。
她把照片塞回去,打开手机,查机票。回老家的,单程。她想逃,哪怕只是逃回那个又脏又破的出租屋,也好过在这里,被一个快死的人,用温柔一点点剥开她的壳。
可她没订。
她知道她走不了。不是因为钱,不是因为地位,是因为她开始怕一件事:如果她走了,陆沉真的会死。而她,会恨自己一辈子。
第二天,她照常去他房间送早餐。他坐在床边,手臂缠着纱布,脸色苍白。她放下托盘,说:‘你该吃药了。’
他看着她:‘你昨晚没走。’
她冷笑:‘我合同还没到期。’
他点点头,没拆穿她。
她转身要走,他忽然说:‘李娟,如果……如果我不是陆家的人,你还会留吗?’
她手停在门把上,很久,才说:‘我不知道。’
她走出门,走廊空荡。她没看见,陆沉低头看着药瓶,把原本该吃的抗抑郁药,悄悄倒进了床底的花盆里。
他知道他不该拖累她。他知道她需要的是光鲜的生活,不是个半死不活的病人。所以他决定,不再吃药。如果痛苦能让他清醒,清醒能让他放手,那他宁愿痛着。
而李娟站在楼梯口,仰头看着这栋金碧辉煌的牢笼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她以为自己在爬楼梯,其实一直在往下坠。温柔不是救赎,是种病——染上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没回头。可她的脚步,比以往慢了三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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