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都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。前一夜还穿着薄毛衣在阳台抽烟,第二天清晨就被一层灰白的雾压得喘不过气。李娟站在陆家老宅的后院,手里捧着一叠烧给亡人的纸钱,火盆里的灰烬已经冷了。她没点火。她只是站着,看那堆黄纸在潮湿的空气里吸饱水汽,像她这些天的心情,点不着,也灭不了。
老董事长昨夜走了。不是死,是“走了”——佣人们私下这么说,说是凌晨三点,一辆黑色加长奔驰停在后门,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一句话没说,就把老爷子扶上了车。没人知道去了哪儿,也没人敢问。只留下一张字条:「等我回来,谁也不准动陆沉。」
李娟把纸钱慢慢放进垃圾桶。她不是不信鬼神,但她信的是那种能拿在手里、能换钱、能换命的神。纸钱烧给活人,才叫投资;烧给死人,不过是自我安慰。可她还是买了。因为她必须表现得像个“有情有义”的人。尤其是在陆沉面前。
陆沉今天没出门。他已经三天没说话了。不是沉默,是彻底的失语。医生来过,说没有器质性问题,大概是心理性缄默,建议静养。李娟知道不是静养的事。那晚她就在门外,听见父子俩在书房对峙。老爷子声音不大,但字字像刀:“你要是再靠近她,我就让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阳光。”
她当时没听清“她”是谁。现在她懂了。
陆沉坐在窗边,背对着门,身上披着那件旧得发灰的羊绒毯,是她去年冬天从二手市场淘来的。她记得那天他还笑她:“你买这破东西干嘛,我衣柜里随便一件都够你半年工资。”她没理他,回家洗了三天才敢挂进他房间。现在那毯子裹着他瘦得脱形的身体,像裹着一具还没入土的尸体。
她轻手轻脚走过去,把一杯温水放在窗台。水是她试过温度的,三十七度,不冷不热,像她对他说话时的语气。
“老宅要卖了。”她说,“中介来看过,说年底前能过户。”
陆沉没动。
她也不指望他动。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待在这里。需要一个身份,不是保姆,不是情人,不是猎物,而是一个……还能被需要的人。
可她清楚,她早就不是了。自从她拒绝了老董事长的提议——去国外陪读,名义是助理,实则是监管。她要是答应,现在早就在苏黎世的公寓里喝咖啡了。账户上多出八位数,护照换成绿卡,这辈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。
但她没去。
不是因为爱。她李娟不信那种东西。她只是……不想输得那么干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以前店长发来的消息:“听说你攀上陆家了?混得不错啊。”附带一个笑哭表情。她删了。紧接着是区域经理:“好久不见,最近在魔都,能不能聚聚?”她拉黑。这些人,以前踩她时毫不手软,现在闻到点腥味,就全回来了。她像一块被啃剩的骨头,连狗都嫌弃,可一旦沾上豪门两个字,连野猫都来蹭饭。
她关掉手机,走到书架前。陆沉的书很多,但大部分都是翻到一半就扔了的。她抽出一本《抑郁自疗》,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——是她,睡在客房的床上,窗帘半开,阳光落在她脸上。她记得那天,她累得忘了拉帘,睡了整整一个下午。醒来时觉得有人在看她,可走廊空无一人。
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不是因为被偷拍而生气,而是因为照片里的自己,看起来……很干净。像她从来没在魔都活过那样,像她还是那个刚从村里出来、以为努力就能翻身的傻姑娘。
她把照片撕了。不是撕碎,是慢慢从中间撕开,分成两半。一半留在书里,一半她攥在手心。
傍晚,她做了饭——清蒸鱼、蒜蓉青菜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她端进房间时,陆沉还是那个姿势,但眼角有泪痕。她没说,也没问,只是把饭放在他面前,自己坐在床沿吃了起来。
“鱼蒸老了,”她说,“我不该等你半小时的。”
陆沉忽然动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她,嘴唇微微颤抖。
她以为他要说话。可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——那一瞬间,她像被电击了一样,差点打翻碗。
她甩开他,声音陡然尖利:“别碰我!你以为你是谁?你爸刚走你就装深情?你什么都没做!你连站都站不起来,还敢碰我?”
她吼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。不是气的,是怕的。怕这种触碰,怕这种眼神,怕这种她明明该逃却迈不开腿的感觉。
陆沉收回手,慢慢低下头。那动作像一种认罪,也像一种放弃。
她突然后悔了。她把鱼推回他面前,声音软下去:“吃点吧,不吃会胃疼。”
他没吃。她也没再劝。
夜里,她睡不着。翻来覆去,听见隔壁有动静。她披衣起来,轻轻推开门。陆沉不在床上。她一路走到书房,门缝里透出微光。
他坐在地板上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最上面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,名字是陆沉和……她自己。
她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她冲进去:“谁给你的?”
陆沉抬头看她,眼神空得吓人:“我爸留下的。他说……你是他安排的,从一开始就是。你的简历、你的入职、你接近我……全是他设计的。为了测试我有没有‘被操控的倾向’。”
李娟愣住。
她当然知道老董事长有鬼。可她以为自己是棋手,至少是条滑溜的鱼,能咬钩也能脱钩。她从没想过,自己根本就是被放进去的饵。
“荒唐!”她冷笑,“他以为我是他养的狗?我告诉你,我进陆家,是因为我够聪明,够狠,不是因为他施舍!”
陆沉没反驳。他只是轻轻把报告推到她脚边: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你的档案里,所有经历都刚好‘符合’他需要的模型?为什么你老家的村长,是他大学同学?”
她捡起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。签名处,是她亲爹的手印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合作报酬:两百万,用于其女李娟城市安置及教育支持。”
她手一抖,纸飘在地上。
她爸……收了钱?
她想起临走前那一夜,父亲蹲在门口抽烟,说:“娟啊,城里不比村里,你要学会听话。”她当时以为他是不舍,现在才懂,他是交代任务。
她踉跄后退,撞到书架。一本书掉下来,是《被操控的人生》。她突然想笑,又想吐。
“所以呢?”她抬起头,眼神重新变得锋利,“就算我是他安排的,那又怎样?我现在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你爸,是因为我自己!我陪你去医院,我替你挡酒,我他妈连你自残我都扛下来!这些,是你爸能设计的吗?”
陆沉看着她,许久,轻轻说:“……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他早就知道,你会动心?”
她僵住。
窗外,不知谁家在烧纸钱。灰烬被风吹进来,落在她脚边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她忽然明白那句“谁在替我烧纸钱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不是别人在祭她。
是她自己,正站在坟前,给自己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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